《流落的北京》:专栏三 挣扎

北京是一个让人看得见当下,却看不见未来的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山谷,横竖都听不见回应。

挣扎,这两个字的分量很重。我对文字素来敏感,一些不合时宜的词汇我总是先思量,是否政治正确,是否有违良心,是否夸大其词。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缩减头脑里固有的词汇的过程。你会渐渐明了,曾经在语文老师的教鞭下刻苦积累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成为你需要消解的多余。小说《1984》里,老大哥的手下们通过删减报纸和媒体上的各种词汇来限制人们思想的广度,以目前的处境,多少有点相似。

何为挣扎?

就是你看到123公交车上每个人表情呆滞;就是你看到理想与现实之前的巨大鸿沟;就是你看到别人的进步与自己的落后;就是你无限的自卑同飞速异化的思绪;就是你眼睁睁地看到自己所秉持的念想和立场被一遍遍漠视和歧视;就是你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难以想象的大;就在于你看到官僚体制下人性的麻木;就在于你自己的生活习惯被统一的规则肢解;就是你在燥热的王府井看到vivo巨大的广告牌上又多了一个戏子当代言人;就在于你需要逢人就跟这帮文明的首都居民一边遍解释青海也有藏族;就在于物资回收站会以5毛钱的价格不由分说回收1200多页的梵英大辞典;就在于你会看到雍和宫25块钱票价的门槛下那些似是而非的石像;就在于你看到无数个明清期间千里迢迢过来讨好君王和出卖民族的事迹成为石刻的文物;就在于国家图书馆罗列的中国古典文学两千年主题竟然忽略《福乐智慧》和《仓央嘉措圣歌》;就在于国家博物馆展出藏族的唐卡展览上多事的僧侣在会场中央盘腿作画而成为供人观赏的猴子;就在于你需要在北大的堂吉诃德像前驻足两个小时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就在于……

挣扎,是一种反常的情节。

我热爱北京的丰富,因为挣扎,我也讨厌北京的丰富。这里丰富却不多元,偌大的城市持续需要外地人的血液,榨干了他们,北京就会称他们为“低端人口”。

我热爱北京的机会,因为挣扎,我也讨厌北京的机会。总有很多人在机会的诱惑下疲惫不堪,也因为机会的诱惑,道德底线和法律准线之间的距离几乎重合,因为机会,人性被异化成中关村的代码和国贸的资金流。

我热爱北京的文化,因为挣扎,我也讨厌北京的文化。南锣鼓巷戏剧学院门口的演出通告上,演员红彤彤的粉脂脸美化了毫无创造力的文艺和毫无鉴别力的观众。我视为天堂的三联书店居然设在粗俗不堪的三里屯夜店街,隔壁的红场,陈坤忙着总结《行走的力量》,大晚上,冰冷的北风中一群民工用钻孔机固定他的巨型海报。

我热爱北京的知识,因为挣扎,我也讨厌北京的知识。“四个自信”张贴在煤炭大厦的路边,卖荔枝的商贩将车停在边上。豆瓣同城上琳琅满目的文艺活动透露出明显的阶级分野和本地人优先。这里的一切都被格式化,事无巨细,一条规则贯通朝阳海淀东城西城。

我挣扎,我在长安街感觉到的阵阵不安;我挣扎,我在西单商场里放大一倍的瞳孔;我挣扎,那些在王府井书店里放在最不起眼之处的汉译学术名著丛书;我挣扎,35元套餐的肯德基俘虏了我缺少油水的胃;我挣扎,昔日史铁生笔下的地坛如今开辟成公园,粗俗的凤凰传奇荡漾的树林间。

在那里,我会迷失我自己,也会退化掉思考的力量,会潜移默化地顺从规则,害怕反叛,害怕政治不正确。当你得知自己的局限而深陷其中,原本由自己掌鸵的命运开始被时间消解。到那时你会警觉《圣经·出埃及记》的局限,警觉《老友记》和《唐顿庄园》的局限,警觉思考生命和追问价值的局限。

很快,你都不会成为你自己,因为丧失了敏感。

因为身陷游戏规则,可贵的乡愁也没有了。家和自己唯一的共同就是共享北京时间。不思念远方的母亲了,忙碌的节奏容不得短暂的回忆。大学班主任和许志远之间,后者的分量更重了。《祖国的陌生人》在地铁里反复地读,同情成了知识点,怜悯成了故事的冗余。

挣扎久了,害怕!害怕这阵子,就过了。

在北京,你看得清楚当下,却没有信心大谈未来。在老家,你可以吹嘘自己的未来,却极度反感凌乱的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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