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落的北京》:专栏二 匆忙的出发

出发去北京,很大程度上是工作所迫。我希望能马上找到一个工作,随随便便的,只要能躲过毕业的失业大军。我的想法很简单,尤其是我后来一遍遍来到北京,才感觉到自己的想法是如此简单。

作为共和国的首都,老早就听说这座城市对外地人非常不友好,尽管这个城市的一切都渗透着外地人的心血。北京是一如既往承认强者逻辑,是这个国家最势利的地方。

去佛学院谋职,说实话心里没谱。我知道仅凭自己在西北民大四年的学习,并不足以在任何以国家冠名的单位工作。恰巧他们在招人,恰巧我在网上见到他们的简章。其实并不是佛学院在招聘,而是佛学院的某个临时机构教材编纂办公室招人,要一个学藏文,同时年轻又肯听话的那种。毫无悬念,我得到了这个工作。

北京的电话那头,航前主任说:“就你了,但是你还要来面试!”

为这个工作,我还特意注册了铁道局用户账户,买了一张从兰州通往北京西站的车票。

老乡借我500多,我自己手里有500,在北京我还有状元朋友可以联系。总之,没什么忧虑。

T175火车从西宁到北京疏通这个国家的心脏和西北大荒漠。车上稀稀疏疏,全是返工的各色人等,包括几个面容失色的彝人,通过交流,我得知他们的同伴在之前我从兰州到西宁的火车里见过。他们很像来自农村的藏族人,第一眼善良,但从他们的善良中,可以明显看出被世界大势遗弃的没落感。最近我一直在读《我的凉山兄弟》,早知道,我就会多耐心听他们讲大凉山,讲韶和县,讲乃木村。

19个小时的硬座,我屁股痛,但是开心!那时,我总感觉前方有无数个梦想和经历在等待着我,就这样走了。

翌日中午,到了北京西站,从月台一直走,人潮在眼前。虽然之前从没有搭过地铁,但是我知道除非坐地铁,不然在地面上,从车站附近到魏公村,的确是一个漫长的距离与昂贵的开销。

印象中的北京,一切规则清晰得让人难以适应。该去哪里坐地铁,该去哪里买车票,该在哪里检查行李和身份证,只要你会汉文和英文,顺着标识基本没有问题。我背着电脑,九号线到四号线,浅绿到深绿,很顺利。

出于刻板印象,北京应该是有雾霾的,那天没有。北京特有的晚春气息弥漫在中关村大街,从魏公村遥遥望见人民教育出版社。朋友在赶毕业论文,要我独自摸索中央民族大学的路径,但是他还是过来接我了。

这所大学,高中老师们经常提起,他们觉得我一定可以考进中央民族大学,只不过最终失愿。在我的高中母校,有没有学生考进这所大学,就被默认为当年的教育质量。我们那年有两个,一文一理。

以前我总以为中央民大应该是朝气蓬勃的,56个民族大学生的存在,定会让学校充满宽容多元的文化氛围,甚至于教授云云皆为本族之精英。进入其中听局中人的论调,才发现没有理想中的那么好。

讽刺的是,民大人引以为豪的,是他们的大学食堂。我去吃过,可口的饭菜的确211,也接近985。

见到朋友,顾不上寒暄,便走进大学卸下衣物,轻便一阵之后,搭地铁前往安华桥。那里是进入佛学院的最短距离。我和朋友径直穿过大门,出入西黄寺和梵净寺,化成塔和班禅石碑。我匆忙联系主任,来到我的即将到来的办公室。

佛学院藏得深,我的朋友也没听说过。他在学院朝拜化成塔,很虔诚。我相反,只看不拜。

教材办那天接待几个北大的学生,我原想他们必定有来自北大的厚重感,理想毕竟是理想,眼前几个学生,眼睛里没有光芒,没有因为见到这些厚实的藏汉文物而兴奋。当中一个男生可能比我小两岁,一身的娘里娘气,使劲问航前主任,佛学院是隶属哪个中央单位?典型的北京人。

航前老师回答统战部,他没有在继续追问。可能在稚气未脱的北大人看来,统战部这种单位不值得深究。

我一想到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匆匆来到北京,便想着匆匆离开佛学院随朋友一起游荡民大。毕竟,对于此刻的北京,我还是一个对知识欲求不满的大学生,急于找到跟自己有诸多相同标签的地方。

这些标签诸如:少数民族,藏族,大学生,好学生,图书馆,民大,民族,等等。

那时的我,还不完全明白。我得以来到北京,上述的标签有多么厚实的分量。每一个标签,都是我朗朗上口的属性,在我看不见或看得见的地方,它们直接成了我所有局限的来源与归宿。

民大很小,在大西北荒漠里度过四年大学生涯的我,对空间的紧凑丧失了敏感,西北民大的楼宇间隙很大,隔层大楼可以建一座小型森林公园。但是中央民大像一座孤岛,狭小而紧凑。假以百步而穿行其中,深深遗憾。路过体育场,那天民大在举行运动会。

观众台的顶上,校训形同城乡结合部的鎏金商业广告牌。“知行合一,美美与共”,这八个字,让我总是有种陶行知的教育理想和费孝通的社会理想摆停在这里,无版权公开贩售的错觉。我问同行的其他朋友可知这两句的来源,他说不知。

也罢!校训这种东西,在今日大学,权当玩笑!

这里的田径大赛,所有人几乎没有当观众的兴趣,为数不多的人马一拨一拨的全在铅球赛场和跳远沙地里聚拢。好几个女生,从白白的皮肤到臃肿的身躯,没有一个条件足以赢得比赛。

在我们的民大,每逢运动会,记忆里全然一副拥挤的观众,蒙古妹子穿着盛装,各种语言的加油声,健壮的维吾尔人和藏人,都是为自己学院争夺荣誉的先锋。每一次远动会都是全校学生集体给体育生施加压力的节日。体育学院很少能成为总排名的第一第二。

午后暑气渐浓,我在男生窗台往下看行进中的民大人,要么三五成群叽叽喳喳,要么独自彳亍手握新东方四级词汇。我不解,为什么共和国最优秀的民族大学,那些或淡妆浓抹,或疲惫不堪的青春脸蛋,总是舒展不开那紧皱的眉头。他们的脸上不是幸福的微笑,而是沉甸甸的失落。那些买得起耐克和iphone7的,被村落或高中母校视为楷模的青年,因为一篇《收起你的舌苔或坦坦荡荡》而游行示威的学生,却总有一股忧伤挂停在脸上。

如果那天我自己也照镜子,一定也是一样忧伤。我忧伤,是因为我看到了深处北京和大西北村落之间的巨大差距,在接下来的八个月,这股忧伤越来越甚,至到我被寒冬里的自卑感肃杀到六神无主。

看到这些僵硬的表情,我就知道我在西北民大里学会的社交技巧,不会跟本土发生任何化学反应。朋友邀我参加晚间活动,我猜想酒吧街之流。出于对女友的尊重,以及对民大人呆滞表情的回应,我只答应他一起去看电影。

傍晚,我们去一家蒙古餐厅吃饭。怎么说呢,这顿饭有蒙藏两个民族的自卑感,自卑感吃起来,味道很好。民大在魏公村设立了民族餐饮一条街,活脱脱又一个自命不凡的隔离区。我素来不喜欢藏人街和大巴扎,还有民 族街之流,听着像是我们的民族标签,都不够资格共享发挥决定性作用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一样!

回来途中,校门口望去体育场,八字校训红光刺眼。红色,哪里都是红色!

饭毕,去跳锅庄,我有一种想给他们教教舞蹈的冲动。音响的声音极小,就像这座大学里藏族人的发言权;舞蹈也毫无秩序可言,差不多藏族人天生的随意性。跳累了,去买水的功夫,偶遇西北民大的教授,与中央民大的同乡院长并肩散步,我上前搭讪,毫无顾忌地说话,讽刺他们的锅庄舞。教授大笑,院长放佛心神不宁。没办法,在西北民大,学生和老师,是民主的同盟。

夜很深,准备去看电影。一个阿坝人,两个循化人。那会儿,《速度与激情八》在中国大陆上映,午夜场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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